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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春县的太阳，渐隐在覆狮山和百丈岩之后。吹着桃溪边清爽的风，我徜徉在八二三中路上，沉迷于街上（L6 XMP一般的）三角梅的红艳和桂花的芳香。因为游玩错过了饭点，从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看到路边快九点还亮着灯的一排小门脸，便毫不犹豫地随机找了一家进去。
这间五米见方的小店里摆着四张八卦桌。一桌是吃完饭喝夜酒的四个中年男性，一桌是先我一步坐下，带着两个孩子还没开吃的年轻少妇，而不忙的时候，老板和老板娘也坐在离柜台最近的第三张桌。我走向里面角落里那张没有人的桌子，桌上有一瓶永春香醋和一瓶生抽，桌旁围着条凳。坐定之后，才回头分辨着门口玻璃窗上镜像的店名：
如，意，这最后两个字是……咯，摊？？？
一个努力学了大学英语四六级托福雅思GRE的毛孩子，自以为掌握了两万词汇量，出国第一天却见到墨西哥餐厅菜单上Taco，Burrito，Quesadilla，Fajita……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个感觉了：咯，咯摊，是个啥，怎么吃？
邻桌带孩子的少妇，也许该叫小姐姐，看穿了我一个外地人的困惑：“像小火锅那样的，配米饭吃的啦。”
我更加困惑了。作为一个爱吃火锅的北方人，曾经和每顿饭必有米的江南朋友因为约饭吃什么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我们约定的最低纲领是，至少不能一边吃火锅，一边吃米饭。而此刻我却被告知这火锅要配米饭吃？
热情的小姐姐进一步给外乡人答疑：“其实就是骨汤火锅……”
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试试看，配米饭吃的骨汤火锅是怎样一番滋味。
在漫长的等吃的过程中，我拿起手机查了咯摊的历史，试图把这两个字念出来，毫无疑问地失败了——据说它按照闽南话的读音，大概应该是Ko Tua这个样子。（其间还发生了因为和小姐姐聊太嗨，被老板娘当成是一家人，老板娘暗自思忖为啥我单坐一桌不陪老婆孩子吃饭，于是完全无视了我笨拙而根本没说清楚要吃东西的插曲——问题是我气场就这么像五里街女婿吗？？？）
说起来咯摊还是一个形声词：火锅开锅之后咕嘟咕嘟的声音，在闽南方言中与“咯”读音相近，而“摊”指的是在一处处地摊上，来往食客围桌而坐的样子。
相传十八九世纪的时候，桃溪畔的五里街曾经是个车水马龙的贸易点。彼时贩夫走卒们在忙碌之余，围坐在热锅旁烫食鲜肉和下水，久而久之形成了火锅一样的吃法。后来这种吃法在当地人家中也逐渐流行起来：毕竟比起闽南其他传统食物，对于勤劳的、要照顾一大家人的女主人们来说，由于咯摊烹调简单，便不用等到照顾完全家老小的饮食之后才能上桌来吃饭。就这样，咯摊便成了泉州传统饮食文化里，为数不多的全家男女老少可以一起上桌吃的食物，并获得了闽南地区“最温情食物”的美誉。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如同一个人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之后，人们才翻出他的陈年往事往脸上贴金。作为地方特色食物，咯摊最大的优点只有两个字：好吃。
腾着热气的骨头汤锅端上来，好像一朵朵油花绽放在暗流涌动的湖面，又仿佛是云中明灭的星。汤里依稀可见大肠、蛋肠、肉片、猪肺、猪肝、罗汉肉、鹌鹑蛋、豆腐泡等，随着开锅汤沸“咯咯咯”的声音上下翻跃，好像在基态和激发态之间不断跃迁的电子，放出的不是光，而是诱人的香；激发的不是能量，是内心里的欲望。
锅开不着急吃肉，先在碗中舀一茶匙的葱沫，再浇两汤勺的骨汤，一定要滚沸的，好把葱沫烫熟。一口热汤下肚，大骨汤馥郁的鲜美糅合着葱花清爽的芳香，暖了旅者的胃，也暖了长夜中过客彷徨的心。如果说女人抓住男人的胃就抓住了男人的心，那么咯摊，绝对是完美的永春媳妇。
喝汤之后就可以品尝食物了。夹起一块块下水和裹着薄面的肉片，沾点生抽和香醋——一定得是永春香醋，配上香香的米饭饱食一番。咯摊不同于火锅，它的汤清淡而有营养，食材又是提前加入，因此就算久煮，汤也不会变味。喝喝汤，吃吃肉，就两口米饭，周而复始，好不快哉。最后再用余汤烫一下青菜吃，一顿补铁补钙、美容养颜的均衡餐食就完成了。
这时候我才理解，火锅配米饭在五里街并不是什么黑暗料理。咯摊没有火锅的油腻，而南方的籼稻亦比北方粳米清香而干爽。它们搭配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所谓探索世界的过程，就是让自己认知的Link不断被摧毁和重建的过程吧。在我走进这家店大快朵颐之前，我又怎敢想象这样的组合呢？
吃咯摊还有一个趣俗：在这里如果没有特殊要求，食客只需要告诉老板人数，食材种类和配比则由店家来定，最后也是按人头付账，于是各家烙摊铺子便有了自己的“独门配方”。比如这家如意咯摊，汤底里除了猪还有牛的大骨，又额外加了牛油和猪皮——在消费主义盛行，服务严重同质化的今天，这个难能可贵的传统使得探店变得格外有趣。
“小伙子你好运哦，这是五里街上最好吃的咯摊了。”另一桌的一名中年男子一边喝酒，一边转过身对我笑道。
由于咯摊发源于五里街，几乎仅分布在永春县，勉强覆盖泉州地区，而出了福建省便难觅踪迹，我想五里街上最好的咯摊，大概也就是全国甚至全世界最好的了。
对我而言，随意走进一家最好吃的店，可能是XM的指引下的一次小确幸；但是对他而言，这是一个五里街人，一个永春人，一个泉州人骨子里的骄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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